七月十八,陆悬鱼一行从邺城出发,沿官道南下。
两辆双辕牛车辘辘而行,头车载着那十坛用干草和麻绳裹得严严实实的菊花酿,坛口的双层蜡泥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琥珀色光泽,每有颠簸便从干草缝隙中飘出一缕若有若无的酒香。
第二车载着行囊、干粮和备用物资,车尾还绑了一只竹编的鸡笼,里面塞着沈茯苓从巷口王婆那里买来的几只芦花鸡,说是路上给大伙炖汤补身子。
张横率六名亲兵骑马护卫在侧,马蹄踏在官道夯实的黄土路面上扬起细细的尘烟,晨风一吹便散入路旁的榆树林里不见了踪影。
陆悬鱼骑着一匹黄骠马走在商队最前面,腰间系着那条玄色腰带,怀中揣着谢道蕴手绘的庐山地图和孔固的半片竹简盟约。云团在他马前撒欢地跑着,一会儿冲进路边的草丛里惊起几只野兔,一会儿又跑到前面去嗅张横的马蹄子,惹得那匹战马不住地打响鼻。
白清坐在头车的车辕上,依旧是那身半旧的书生长衫,手里摇着纸扇,扇面上那幅金谷园废墟的水墨写意,在七月的日光下显得格外清幽。沈茯苓坐在第二辆车的车厢里,面前摊着那本厚厚的账簿,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着,偶尔掀起车帘往外看一眼,又继续低头对账。
从邺城到洛阳,官道沿着黄河西行,路两旁是大片大片正在抽穗的粟田,粟秆在风里翻起一层层青黄色的波浪。
偶尔有几座村庄从粟田尽头露出灰瓦屋顶,村口的老槐树下蹲着几个光屁股的孩童,看到商队经过便追着马车跑上一段,嘴里喊着“陆大人!陆大人!”——新商法的名声显然已经传到了邺城周边的乡间。陆悬鱼朝他们挥挥手,孩子们便欢呼着跑回去了。
一路无事。到洛阳时正是一天午后,这座九朝古都在七月的烈日下显得慵懒而安详。
洛水两岸的柳树已经长到了最浓最密的时候,柳条垂在水面上轻轻拂动,带起一圈圈细密的涟漪。铜驼街上的商铺鳞次栉比,伙计们倚在门框上打着哈欠,看到商队经过便懒洋洋地吆喝两声。
白清指着街角一家不起眼的羊肉汤馆对沈茯苓说,这家店的羊肉汤是整个洛阳最地道的,汤头熬足六个时辰,羊肉切得薄如蝉翼,撒一把葱花和芫荽,浇一勺滚烫的羊骨汤,香得能把人的魂都勾出来。
沈茯苓本来不信,等白清亲自下车买了三碗端回来,她只喝了一口便不说话了,默默地把整碗汤喝得一滴不剩,最后用筷子扒拉着碗底的羊肉渣,抬头问白清还有没有第二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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