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雨季后的一片,古格像是被重新洗过一遍。
天空蓝得发脆,云朵白得像刚从棉花地里摘下来的,一朵一朵,胖乎乎的,慢悠悠地从土林上空飘过。河谷里的青稞田被雨水喂得饱饱的,青稞苗蹿得比往年高了半个手掌,叶片宽大肥厚,绿得发黑。达娃说,她种了十年地,没见过这么好的苗。
刘琦知道为什么。不是因为雨水多,而是因为雨水来得巧。旱季的时候,他用蓄水池的水浇了一次透水,把青稞苗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。雨季到来后,雨水接上了,没有让苗再旱着。两次水的衔接像接力赛,第一棒跑完了,第二棒刚好接上,没有断档,没有犹豫。青稞苗从出苗到拔节,一直没有断过水,这在古格的种植史上是从来没有过的。
旺堆每天都要来试验田看一次。他不是来看刘琦的,是来看青稞的。他蹲在田埂上,一蹲就是半天,看着那些绿得发黑的青稞苗,脸上的表情像是一个老父亲看着自己争气的儿子。有时候他会伸手摸摸青稞的叶片,轻轻地,像怕弄疼它们。
“你摸它们干什么?”刘琦有一次问他。
“跟它们说说话。”旺堆说,“青稞听得懂人话。你对它好,它就长得好。你对它不好,它就死给你看。”
刘琦不知道青稞听不听得懂人话,但他知道旺堆说的话有道理。不是道理有道理,是态度有道理。对土地好,土地就对你好。这不是迷信,是经验。是几千年来在这片土地上耕种的人们用汗水、泪水和血水换来的经验。科学可以解释这种经验,但科学不能替代这种经验。
达娃比旺堆来得还勤。她就住在地边上——不,她住在旺堆家,但她的心住在地边上。每天天不亮就下地,天黑才回来。她给青稞除草、松土、培垄,每一株都照顾到了,没有一株被落下。她的右手无名指还肿着,不能用力,她就用左手干活。左手不习惯,干得慢,但她不急。她有的是耐心。
刘琦有时候站在田埂上,看着达娃在地里弯着腰干活的样子,会想起2026年,想起自己在古格遗址的博物馆里看到过一幅壁画。壁画上画着一个女人,弯着腰,在田里劳作。壁画是十七世纪的,颜色已经褪得差不多了,只能看出一个大致的轮廓。当时他觉得那个轮廓很美,但不知道为什么美。现在他知道了。美不是因为线条流畅,不是因为色彩和谐,是因为那个女人在弯腰的时候,她的整个身体都在对土地说:我在,我在,我在。
达娃弯腰的时候,也在说同样的话。
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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