鸿章和醇亲王奕譞对坐在一张紫檀木圆桌旁,中间摆着套钧窑茶具,茶已经续过两回了。
醇亲王今年四十九,但看着比实际岁数老。脸是黄的,没什么血色,眼袋很重,坐在那儿身子微微佝偻着,时不时轻轻咳嗽两声。
这位光绪皇帝的亲爹,如今挂着“总理海军事务衙门”大臣的衔。专门负责挪用海军经费给“亲爱的慈禧太后”修园子,责任重大啊!现在临近年关,醇亲王来天津这一趟,就是为了和李鸿章商量来年挪用完海军军费后,该给北洋水师剩下多少合适。
“王爷,”李鸿章端起茶盏,吹了吹面上浮叶,“明年北洋水师的预算,总署那边……可有个准数了?”
醇亲王叹了口气,声音有点哑:“少荃啊,难。户部那边,翁师傅咬死了,说北洋水师一年的用度,不能超过一百三十万两。”
李鸿章心里冷笑。
一百三万?光北洋水师现有的船,一年维护、燃煤、弹药、饷银,就得一百七十万!
但他脸上没露,只是摇摇头道:“王爷说的是。如今百物腾贵,这一百三十万……连勉强维持都不够啊!”
他顿了下:“如今日本在朝鲜步步紧逼,其海军又不断增添新舰。北洋水师那点优势,眼瞅着就不保了。前阵子调整海防炮台的布署,省下一百余万,也只够添一条小船......”
醇亲王抬起眼皮,看了李鸿章一眼。
他是明白人。李鸿章这话,大体上是实情,但是北洋想要买条可以压服小日本的大船,打那260万海防捐的主意,是万万不能的!
“少荃的难处,我晓得。”醇亲王缓缓道,“可朝廷也有朝廷的难处。老佛爷的园子……那边催得也紧。海防捐,动不得。”
这话等于封了路。
李鸿章正要再开口,花厅外头传来脚步声,接着是周馥的声音,隔着门帘,带着压不住的喜气:
“卑职周馥,有要事禀报王爷、中堂!”
李鸿章和醇亲王对视一眼。
“进来。”李鸿章道。
门帘一挑,周馥进来了,他手里捏着张电报纸,脸上那笑都挤不下了。进来后,他先整了整袖子,然后恭恭敬敬打了个千儿——这是对亲王的礼。接着又转向李鸿章,躬身作揖。
“禀王爷、中堂,”周馥声音里带着喜色,“驻德公使洪大人的加急电报到了!”
李鸿章心说:来了。
他面色如常:“讲的什么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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