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宝十四载,十月初一,范阳。
安禄山是在黎明前起兵的。天还没亮,范阳城的二十万大军就动了起来。铠甲碰撞的声音从城中的每一座军营里传出来,像一片正在蔓延的、不会停下来的金属的潮水。马蹄声、脚步声、刀剑出鞘的声音、将领呵斥士兵的声音,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,变成一种低沉的、持续的、让人头皮发麻的嗡鸣。
安禄山骑着马从节度使府出来,身后跟着史思明、安庆绪、高尚、严庄。他没有穿铠甲,只穿了一件深紫色的锦袍,腰间系着金带,头发束得整整齐齐,脸上没有表情。他骑的是一匹黑色的高头大马,马蹄踩在青石板路面上,溅起一串火星。街道两侧站满了士兵,火把的光照亮了他们黝黑的脸,那些脸上没有恐惧,没有兴奋,只有一种被反复灌输之后变成了本能的、盲目的、不会思考的忠诚。
安禄山在城门口停下来,勒住马,转过身,面对着那些士兵。火把的光落在他脸上,把他那张胖大的、被岁月和野心啃噬得不成样子的脸照得清清楚楚。他的嘴唇动了一下,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。
“朝廷无道,杨国忠乱政。清君侧,诛奸臣。”
二十万大军齐声高呼,声音震天,把范阳城头那面绣着“安”字的大旗震得猎猎作响。天还没有亮,但他们的呼声把黑暗撕开了一道口子,从那道口子里透进来的不是光,是血。
唐靖超是在十月初三的早上收到消息的。
不是陈梓铭送来的,是阿福从街上听来的。老仆人去东市买菜的时候,听到有人在说“范阳反了”,他一开始不信,后来又听到一个人在说,又听到一个人在说,他慌了,菜篮子的菜掉了一地,跑回来的时候在门口绊了一跤,膝盖磕在门槛上,破了皮,流了血,但他没顾上,连滚带爬地冲进书房。
“公子!公子!范阳反了!”
唐靖超坐在案后,面前摊着祖父的手札,手札翻开在最后一页。他听到阿福的声音,没有抬头,没有动,只是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。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下,一滴墨落下来,在“天下之势”四个字上面洇开,把那四个字糊成了一团看不清形状的黑色。
“知道了。”他说。
阿福愣了一下,还想说什么,看到唐靖超的表情,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,行了个礼,退了出去。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,他的手还在发抖。
唐靖超放下笔,靠回椅背。头顶的房梁在晨光中显得很低,低得像要压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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