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的三天,是打豆子。
豌豆的打法和青稞不一样。青稞用石磙碾,豌豆用连枷打。连枷是一种很古老的农具——一根长木柄,顶端用皮绳拴着一排短木棍,甩起来,短木棍旋转着打在豆荚上,把豆粒从豆荚里敲出来。
达娃打连枷的样子,像在跳舞。
她站在豆荚堆前面,双脚分开与肩同宽,身体微微前倾,双手握住连枷的长柄,从身后甩起来,连枷的短棍在空中画出一个圆弧,带着风声,“啪”的一声打在豆荚堆上。然后回收,再甩,再打。节奏均匀,力量适度,每一次打击的位置都和前一次错开,确保每一片豆荚都被打到。
刘琦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然后拿起另一把连枷,站在她对面,开始打。两个人面对面,你一下,我一下,连枷在空中交错,发出“啪、啪、啪、啪”的有节奏的声响,像是在对歌。
打了半天,豆荚被打碎了,豆粒从碎荚里滚出来,金黄色的,圆滚滚的,铺了一地。达娃放下连枷,用木叉把碎荚挑走,剩下豆粒和细碎的豆壳混在一起。然后她用一个大簸箕,把混合物铲起来,高高地扬起,让风吹走轻的豆壳,留下重的豆粒。
扬场的时候,风要刚好。风太大了,豆粒也会被吹走;风太小了,豆壳吹不干净。达娃站在风口,双手端着簸箕,微微倾斜,手腕轻轻一抖,混合物从簸箕里扬起来,在空中散开。豆壳像一群灰色的蝴蝶,被风吹走了;豆粒像金色的雨,落回簸箕里。
刘琦站在她身后,看着那些金色的豆粒在空中划出弧线,看着达娃的侧脸在阳光下被镀上一层金色,看着她的睫毛在风中微微颤动。
他突然想起一句话。不是谁说的,是他自己脑子里冒出来的:在这个时代,美不是画,不是诗,不是音乐。美是丰收的时候,豆粒在空中划出的弧线。美是打连枷的时候,两个人节奏合拍,你一下我一下。美是一个女人站在风口,手腕轻轻一抖,豆壳飞走,豆粒留下。
“你发什么呆?”达娃头也不回地问。
“在想你刚才说的——豆子熟了就想下来。”刘琦说。
“又想半天。”达娃把簸箕里的豆粒倒进牛皮袋里,转身看着他,“你说你这个人,脑子一刻不停地想。不累吗?”
“累。”
“累就少想。”
“想少做不到。”
达娃看着他,看了几秒钟,然后说了一句让刘琦愣住的话:“那你就想点有用的。别总想那些没用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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